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肇嘉浜路上,我的戗篱笆小学

2019/10/18 14:18:36

肇嘉浜路上,我的戗篱笆小学

 

上世纪六十年代初,上海乌鲁木齐南路靠近肇嘉浜路口的地方,有个外面用黑色戗篱笆围起来的小学:高安路第二小学(分校)。我是在读小学一年级下半学期转学过来。上学第一天,我的广东阿婆不放心,害怕其他同学“欺生”,便搀牢我的手,从靠近东安路的肇嘉浜路送过来。说出来丑死人,才几百步的路,阿婆要把我从家里送进戗篱笆中间那扇很小的校门。我在一帮学生中间高一脚低一脚走,腰突然被人在后面戳了一下,头上有几滴水洒到脸和发,几个小男生起哄,“好白相来,婆婆搀孙子,孙子读书靠婆婆。”奇耻大辱。我当时唯一的愤怒举措:一把甩开阿婆的手,擦着不知道有没有眼泪水的眼睛,大步跨进小校门。

 

我第一天进戗篱笆小学校门,是有耻辱感的。

 

乒乓球“大王小王”的公平和竞争

图片来源:新华社

现在的上海,应该找不到外墙为篱笆的小学了。找到的,应该不是学校,是个人住家或新潮单位,为故意保存或新建而成。有说戗篱笆体现了高雅情调,竹为篱笆料,不可居无竹,并有一种历史回味。一根根细长竹子,或长长的毛竹片,编扎成篱笆,涂成黑色或黄褐,做成自家院落的围墙,或作为房屋外墙的“套子”。有人说戗篱笆也可作“枪篱笆”,因篱笆的一片片竹子的头上被削成一支支像枪一般的尖锐状,故名。我为此哑然失笑。反正我小学时的戗篱笆简陋破败。孩子走过,手持刀片或尖利石块,在上面划刻。当然不算破坏活动,是手贱、法不制众的行为。划多了伤痕,学校会在假期时把它再用沥青涂一遍。从稀疏的戗篱笆外可窥视校园内部,里面有一南一北两张乒乓球桌,桌不平,有一条条或粗或细的沟槽,地上也是起伏的泥石地。这两张球桌利用率极高,四周总站满争“大王小王”的学生,乒乓球的击打声和欢乐的叫好声时时冲出戗篱笆。

 

用现在的眼光看那戗篱笆小学,条件差,只是当年很惘然。在小小教室上课,每个课桌椅也陈旧凹凸,但老师会在小讲台上讲:“你们真幸福,安静地坐在课堂里学习。世界上有多少孩子流浪街头,哪里谈得上读书进学堂。”我们小学的操场是几个巴掌大的地,好在学校学生不很多,一个年级只有两个班,学生老师早上挤一起,看庄严的升旗。难受的是下雨,全是泥地的操场便一地烂泥浆,升旗活动无法进行,体育课在教室内,由老师带大家在室内做各种伸展踢腿运动。

 

乒乓球桌上的“大王小王”,是我在小学最早获得的成就感。学校运动器材匮乏,最令人兴奋的活动,只能是那两张乒乓桌。每天几十号学生围着打,等待打的一大圈人,时刻监督两个打球的大王小王。小王一个球,大王两个球。小王将大王打下台,小王成大王,会引起欢呼。一个长久霸占大王位置的人,会引起众人嫉妒,一旦下台便大快人心。小学里最早的公平和竞争意识,我是在乒乓桌上获得的——经常做大王。不过不少同学打完球,会很不屑地说我:“你怎么是左手打球啊,你换右手,肯定输。”

 

打到二年级,班主任找我:代表学校去比赛。出去比赛,才知道“大小王”打出来的选手和人家有距离,左手打球也没优势。印象深的是巨鹿路小学、天山路小学,都是上海乒乓球传统学校,遇到他们多是输。但我们一位社会上招聘来的体育女教师,长一张好看的脸,却说男人式泼辣的话,不服输,我们输,她甚至会控制不住爆粗话。一次比赛,轮到我打,突然胃疼,甚至要虚脱,急坏了这女老师,当时大比分2:2,打到决胜盘。她一会儿皱眉来问,“行不行啊?”一会急吼吼说:“到底打不打?”最后我吃了几块饼干,打了,赢了。这个女老师很激动,吼声震天。以后还逢人就夸我:这小孩坚强,乒乓队榜样。让我受宠若惊。不过,这么敬业的老师,和我们呆了一个学期就离去,说是和同校一个男老师“轧朋友”,只能让她重新回去当“社会青年”。

 

没了这女体育老师比赛时激励兴奋的喊叫声,我伤感了好长时间。

 

黑板上一横一竖选出少先队的“几条杠”

图片来源:新华社

一条红杠,小队长;两条杠,中队长;三条杠,大队长。白底红杠的少先队干部标志,佩在左臂膀上,里面是块布,外面有个透明塑料套。应该是小学二年级下半学期,我的戗篱笆小学开始选少先队各级队长了。有趣的是,我们班四十多个小孩,一人一票,黑板上有人划一横一竖,写出一个个“正”字。票数最多的人,大队长,接下去是中队主席,中队委员,再加三个小队长。没人暗示我什么,很吃惊自己的名字上了黑板。最后,我的票数在“中队主席”位置上。我还听到票数最高的一个名字:王志刚,大队长。我回过头看王志刚,一张白胖脸,小眼睛,满不在乎的淡定腔调。当场宣布结果,鼓掌。很遗憾,班里一位长相漂亮很像“外国人”的姓倪的女孩,竟然小队长也没选上。事后听到,她哭得眼睛也肿起来。又听人说,是有人妒忌她的漂亮,故意不选的。

 

那天,有个瘦男孩,下课走出戗篱笆校门,和我并肩。是同班姓李的同学,住我们家贴隔壁的一条弄堂。他说:“今天我投你一票当中队长的。”我觉得他和我平时关系一般,总隔着什么,甚至对我不怀好意。果然他又说:那天我转学第一天进校门时,腰不是他撞的,但泼到我头和脸的水是他干的。他要我原谅他。我低头没说话。我们以后关系一直没亲密起来。现在反思:我是不是一个容易记恨的人,小时候不够大气。

 

记得小学时搞文娱活动,该是六一节那天,在自己教室里。我参加了一个舞蹈演唱节目“卖报歌”。一群人边唱边跳,手里挥着一张张旧报纸,唱:“啦啦啦,我是卖报的小行家,大风大雨里满街跑,一边跑,一边叫,今天的新闻真正好,七个铜板就买两份报。”没有人说我跳得好,那天让大家惊呼的,是姓倪的漂亮女同学,她独舞,跳得卖力,雪白的舞蹈衣裳,头发上扎着根鲜红的蝴蝶结,人可以一下子好几个360度旋转。

 

节目很成功,气氛团结又热烈。有好几个同学说漂亮的倪同学,很可惜的口气:“嗨,早知道她跳舞这么好,就选她当中队文艺文员啦。”

 

绿色的肇嘉浜路是放学后的最爱

肇嘉浜路绿化带。 解放日报资料照片

很早,我对这个戗篱笆小学没好感。除转学第一天有人对我不友好外,还因为这里与我最早的虹口区广灵路小学无法比较。虹口原来的学校是新楼,光滑的水泥围墙,一间间教室很敞亮,还有一个足球场。我们在足球场做广播操,在朝阳的映照下,音乐起,大家纵横排队,整齐划一的动作。来到这个戗篱笆小学,好像从光明的新社会回到旧社会。但孩子很能适应变化的环境。新的老师肯定你,新的同学成为一个个好朋友,原来的一切感受便迅速消退。还有一个让我喜欢上这个戗篱笆小学的原因:小学出去往南没走几步,就是当年很著名的从臭水浜改造成绿荫道的肇嘉浜路,这次伟大的城市改造,后来出现在好几代小学生的课本上。长长的肇嘉浜路上,绿化带很宽阔,将两边的车行道隔开;绿化带中间还有人行的方砖路。人走在砖路上,入目便是四季的花草树木,香气扑鼻。没走几步路,还有一张张石砌的长条椅,可以坐坐吃吃喝喝。放学后,小店买根4分钱的棒冰,在绿化道上边一口一口吮着,慢慢看风景。

 

有件事,至今留在我记忆中。应该是快四年级的时候了,我们有室外劳动课,这课有时就在肇嘉浜路的绿化带里,戴着遮阳帽拔草铲草。劳动前,先到靠近高安路的徐汇区园林管理所取劳动工具,一个工人师傅跟我们一起出来,带我们到树林草丛间,教我们识别良莠、怎么铲除杂草、怎么保护树木。那天同去的是班主任杨老师,高高的个子,小小的头,红扑扑的脸上有几粒雀斑。特别的是,她还挺着一个怀孕的大肚子。我们是孩子少不更事,不懂得不能让怀孕的杨老师也跟我们一样,蹲着身子劳动除草。一直干了两个小时后,大家才兴致很高地回到戗篱笆小学。那天见杨老师,脸上滴着许多许多的汗,还手撑着腰,气喘地吆喝着我们取出课堂里的书包。那天回家,疲惫的杨老师还一脸笑,和我们在戗篱笆的校门口再见。夕照金色的光,打在戗篱笆上,留下一个金色的回忆。

 

但第二天,我们得知,杨老师前一天是拔草除草累了,回去肚子很痛,挂急诊上医院,孩子早产了。

 

以后,就再没见到我们爱戴的杨老师了。再以后,我们美好的戗篱笆小学生涯结束了。

 

几十年后的今天,我的戗篱笆小学,已不留一丝痕迹地消失了。